天亮以后｜北纬1度·第一部世界变了

07:46

上海的天已经亮了。

James没有睡。

凌晨三点零二分结束Teams会议以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四十多分钟。

咖啡凉了。

窗外的高架开始出现第一批车流。

这个城市正在像往常一样醒来。

七点不到，他已经到了公司。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前台还没有人。

办公室里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她看见James，愣了一下。

「James老师，这么早？」

James笑了一下。

「早。」

他刷开会议室。

把电脑放在桌上。

白板上还留着昨天战略会没有擦掉的几个词：

Pipeline。

Growth。

2024。

James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拿起板擦。

全部擦掉。

08:27

会议室外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Grace第一个到。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沈岚，法务部高级法务经理。过去几年博睿与美国客户的主要合作合同，大部分都经过她的手。

沈岚抱着电脑和一摞已经做过标记的合同文件，在Grace旁边坐下。

David抱着电脑进来时，已经把第一版现金流模型做完。

陈启航带来了三页供应链清单。

第一页右上角用红笔写着：

不可撤销。

刘明远在线接入。

David Lim也上线了。

八点三十分。

门关上。

这一次，没有人需要James重复昨晚发生了什么。

James站在白板前。

「先听结果。」

他看向Grace。

「法务。」

Grace打开电脑。

「律师函还没有正式收到。」

「但根据Michael昨晚确认的信息，对方会按照合同承担终止责任。」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律师。

「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不是判断对方是否违约。」

「而是把博睿因为提前终止合作产生的全部损失重新算清楚。」

屏幕上出现一张表。

已经发生的研发费用。

专属设备投入。

锁定产能。

原材料采购。

第三方服务。

人员配置。

项目退出成本。

Grace翻到下一页。

「合同里的 termination compensation 只是起点。」

「真正的数字，要等所有项目逐项核完。」

James问：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第一版。」

「明天下午完整版本。」

James点头。

「继续。」

轮到陈启航。

他没有打开PPT。

直接把三页纸放到桌上。

「供应链比我们凌晨判断的还麻烦。」

会议室安静下来。

「目前已经确认，十七份采购和外包合同不能直接取消。」

「还有九份可以谈，但要付成本。」

「三个批次的原料已经在运输途中。」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两家供应商已经按照我们的预测，把下个季度的产能留出来了。」

David抬起头。

「金额？」

陈启航报出了一个数字。

David的手停在键盘上。

刘明远在屏幕另一端皱起眉头。

James问：

「最坏情况？」

「如果全部按合同执行，我们会多出大量没有对应订单的库存和产能。」

「如果直接停，我们自己会构成一连串违约。」

James看着白板。

客户取消的那一笔订单，正在变成一串越来越长的数字。

它像一块石头掉进水里。

第一圈，是销售。

第二圈，是现金。

第三圈，是供应链。

第四圈，才刚刚开始扩散。

David把现金流模型投到屏幕上。

三条曲线。

绿色。

黄色。

红色。

会议室里没有人关心颜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最下面那条线。

James问：

「最坏情况？」

David没有绕。

「九个月。」

没有人说话。

「如果供应链退出成本高于目前估算，
七个月。」

空气像突然沉了下来。

七个月。

十年的客户。

三分四十二秒的电话。

七个月。

James盯着那条红线。

然后问：

「如果所有非核心投入冻结？」

David回答：

「可以再多两到三个月。」

「如果拿到足额终止补偿，还会更长。」

「但这只是活多久的问题。」

他说完，没有继续。

James抬头看他。

David合上电脑。

「不是以后靠什么活的问题。」

上午十一点以后，公司开始出现异样。

没有人知道完整发生了什么。

但一个组织对危险的感知，往往比正式通知更快。

财务突然要求重新审核付款。

采购开始逐笔确认订单。

商务团队被要求暂停新的客户承诺。

几个原本安排好的招聘面试被临时取消。

消息开始沿着走廊传播。

「美国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项目停了？」

「今年奖金还有吗？」

「公司是不是要裁员？」

Linda终于被叫进会议室。

James只给了她一句话：

「不要编答案。」

「我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不知道的，就告诉大家还不知道。」

13:00

管理层扩大会议。

研发、HR、采购、生产、商务、质量、注册⋯⋯

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进来。

问题也一个接一个出现。

有人建议立即冻结招聘。

有人建议裁掉非核心项目。

有人建议马上寻找替代客户。

有人坚持Kevin应该飞美国。

有人提出降价抢欧洲市场。

还有人认为应该暂停研发，先保现金。

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但把所有正确的意见放在一起，并没有变成一个正确的答案。

反而越来越乱。

James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偶尔问一句。

「这个动作解决什么问题？」

或者：

「如果这么做，三个月以后会发生什么？」

很多刚才还说得斩钉截铁的人，会停下来。

然后重新看自己的方案。

16:40

白板已经写满。

Cash。

Legal。

Supply Chain。

People。

Customer。

Pipeline。

Europe。

Financing。

Cost。

Singapore？

最后那个词，是Grace写上去的。

后面还有一个问号。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换了第三轮咖啡。

没有人再像上午那样急着说话。

James站在白板前。

看了很久。

他们已经讨论了将近一天。

却始终在回答同一种问题：

怎么撑过去？

没有人真正回答：

撑过去以后呢？

James放下马克笔。

「今天到这里。」

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David看了看时间。

「James，还有几个方案——」

「明天再谈。」

James指了指白板。

「今天我们已经想了很多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们可能一直在
回答错误的问题。」

没有人接话。

James也没有解释。

会议结束。

人一个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满墙的字。

James站在那里。

目光最后停在右下角。

Singapore？

那个问号。

突然显得特别刺眼。

小说里的困境，现实中有对应的解法

当地缘政治成为对方董事会的风险变量